本篇文章為【第一屆Luckerly徵文比賽】獲得金獎及人氣獎的優秀作品。
作者：杰羿
林杰圻，筆名杰羿，來自台中，現就讀國立東華大學縱谷跨域書院。創作類型涵蓋散文、新詩與評論式書寫，關注世代經驗、文化記憶與個人生命敘事，常以流行文化與日常觀察作為書寫切入點。
曾獲高中生柳川文學獎、中台灣聯合文學獎，並榮獲 2025 國際徵文挑戰賽全組冠軍、2025 國際兒童與青少年徵文大賽金獎。於 2025 年 12 月 19 日受邀至教育廣播電台接受專訪，分享寫作歷程與新生代書寫觀點。
照理說，零零後出生的世界應當充斥著韓流文化與現代科技，興許是念舊的緣故，我總對過去的人、事、物感興趣。
我不認識瓊瑤，初聽母親提及，只認為她是那一輩的淚點製造機；我不認識瓊瑤，因為在被卡通與偶像劇填滿的童年世代裡，她的名字似乎隔上了一層具年代感的霧，怎麼也撥弄不清。可傳奇人物越被時代推開，就越會成為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。瓊瑤阿姨也不例外。她用一篇篇言情小說撐起自己的宇宙，就算曾被文壇批為不入流的「那一群」，卻依然倔強走完自己的大女主劇本。
第一次遇見瓊瑤，並不是從她任一部文本或電視劇，而是從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地方——中國大陸選秀節目《乘風2024》。那時，因為演員王琳而開始注意這個節目。
王琳，是那種站上舞台、不說一句話，就展現出大女主氣場的女人；她的眼神裡有柔、有光，也有歲月淬鍊後的堅毅。節目組對她的介紹，更令我難忘：瓊瑤親認！專門演壞女人的演員，無任何跨界經歷。
專業的壞女人？起初我只覺得這句話過分戲劇化，直到她在舞台上唱響〈卡門〉。她並非歌手，卻能唱出屬於女性的灑脫與自信，將生命的堅韌、演員的靈魂與專業的信念，通通推向舞台最亮的焦點。節目提到，她最具代表性的角色，是《情深深雨濛濛》裡「砰砰」狂敲門的雪姨；而那部作品，正是改編自瓊瑤的《煙雨情深》。
於是，我開始理解，「雪姨」為何能成為華語影視中「壞女人」的巔峰。她並非純粹的惡人。她是委屈的，不甘自己的悲苦，所以將怨懟化作防衛，成為刺向大家的刺。這樣的角色，需要擁有豐厚功底的演員，更要從枝微末節中展現角色所受盡的苦處。當我深入了解「雪姨」與瓊瑤，才漸漸意識到瓊瑤是個能看見人性複雜的創作者。他挑的人，不僅要有長相、聲音，更需要一個有密度的靈魂。如果沒有她，就不會有「雪姨」；如果沒有王琳飾演的「雪姨」，我也不會在某個夏天踏進瓊瑤的世界。
隨著節目的推進，我愈發追蹤王琳在節目裡的表現。從國風的〈青花瓷〉到性感的〈招牌動作〉，這位跨界演員持續挑戰自己，為自己熱舞。這般拼命，和塑造「雪姨」的瓊瑤有幾分拚勁。她寫盡癡心、深情與苦戀，最擅長的不只是情愛，而是讓筆下的角色活出稜角，進而讓演員展現出那番韌性的滋味。
某種程度上，如果沒有瓊瑤，就沒有那個王琳能在《乘風2024》舞台上再次發光。是她替王琳打開了大門；也因為王琳，我才得以走進瓊瑤的文字。
我一直覺得，人生裡的大事都該以某種隆重方式出現；不曾想，認識瓊瑤的那一刻，是從一位站在舞台上的女明星、一句節目介紹開始的。然而，待我將更有意識地想去了解她時，卻收到另一則震驚社會的新聞——2024 年底，瓊瑤阿姨以自縊方式離世，享年捌拾陸歲。
消息出現時，心裡感受到一種說不上來的震動。明明我不是讀著她的小說長大，也沒有跟著她的劇哭過；但那一瞬間，我卻像失去了某個文化長輩，某個在華語世界裡永遠有位子的聲音。尤其當媒體網絡發布她留下的遺言與影片，明確表示自己選擇「用自己的方式告別世界」時，我所感受到的不是純粹的悲傷；反而，是一種巨大的、沉沉的反思壓上來。
原來那個寫過成千上萬個浪漫故事，把愛情寫得長久、綿延的女人，在生命的最後，選擇的卻是孤獨而堅毅的自主離場。那並不是認命，而是一種極端深刻的主體意識：「生命，由我決定。」
往回翻找先前看過的王琳直拍舞台，我曾被她的情傷、她的韌勁、她的姿態深深吸住。而當我讀到瓊瑤過世的新聞時，腦海第一個浮現的不是「婉君」、「小燕子」、「爾康」，而是「雪姨」。我有一種奇怪的體悟：角色會一直活著，但創作者會隨時間凋零。王琳因為「雪姨」而被記得，而「雪姨」因為瓊瑤而誕生。三者的關係像一條蠶絲般的細線，當我以為自己只是輕輕拉到其中一端（王琳），卻沒想到最後竟牽出整個故事網。
第一次感受到文學與死亡和我們的距離能如此之近。角色與劇本可以重播、重看的，可寫故事的人，當她選擇不再說故事、甚至不再活著時，那是一種不再翻拍、不會重啟的結束。
有人回溯到她過去的劇本，說太誇張、灑狗血；也有人說她的情感，塑造了整整兩個世代的愛情觀。但她的死亡方式，把所有討論凝聚成一個無法忽略的核心：當一個一生寫愛的人，在最後選擇了「不再等待、不再掙扎、不再被病痛拖著」的方式走，我們是否應該重新審視，什麼叫做活著？什麼叫做有尊嚴地活著？角色的苦，是被寫出來的；創作者的苦，是無人能為她改寫的。
如果，沒有在《乘風2024》裡看見王琳，我大概永遠不會去搜尋「雪姨」，不會知道她的代表作，也不會因此再往前走到瓊瑤的名字。但命運就是這樣，讓你從一個壞女人走到一個寫盡愛情的作家；從舞台走到書房；從一個角色的張牙舞爪，走到一位創作者最靜默的告別。
也許這就是文學的奇妙：你以為你在看雪姨，其實你在撞見瓊瑤；你以為你遠遠站著看一個社會事件，其實你已經被名叫「死亡」的課狠狠叫住。
她最後的選擇，也讓我首次面對這個問題——如果有天，我也得寫下自己的最後一頁，那我會希望它是什麼模樣？
【第一屆Luckerly徵文比賽】評審短評：
這篇文章以細膩的筆觸，勾勒出一個年輕世代透過當代流行文化，意外叩問文學經典與生命終極命題的獨特路徑。作者從《乘風2024》舞台上的王琳（雪姨）出發，溯源至瓊瑤的創作宇宙，最終落點於創作者震撼社會的自主離世。文章最動人之處，在於將「追星」的輕，與「死亡尊嚴」的重，精巧地編織在一起。那條由角色、演員、作家構成的蠶絲細線，最終牽引出的，是關於生命主體性、創作不朽性與世代文化傳承的深沉叩問。這是一次超越文本的相遇，也是一堂由流行文化意外開啟的、關於存在的人生哲學課。
